碑帖拓本,品鉴不易,因其中形形色色,复杂多样,殊难一概而论。故有欲赏玩此道者,须具眼多看勤比,体会感受;用心深思细考,分析研究。而切忌耳食人言,徒仰虚名。
如素享盛誉的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诸大家,其所书《九成宫》、《多宝塔》、《玄秘塔》,从古到今均被奉为上上之品。自然,就书艺而言,三碑所具价值之高,早已成共识定论。但要知此当是从其甚得原作神韵的宋拓善本立论,而决非什么本本皆好。即为距今数百年之久的明清旧拓,因捶拓过度,亦有早失其神、甚至不保其形者。
《九成宫》一碑,愈拓愈细,至清初已完全不成面目。乾嘉以后,更是仅存一丝,若断若续。《多宝塔》清拓,几令人不相信与宋拓同出一石。故初涉者在此类“欧颜名家”、“乾嘉旧拓”面前,尤当慎之又慎。
又某种明拓《玄秘塔》,因较宋拓泐字不多,更具诱力。尝见有弃真正北碑善本《常季繁墓志铭》不取,却以倍值追《玄秘塔》明拓之场面,殊不知此石经明末俗士剜洗,字体增肥,迥失原作神貌,仅存其表而已。
正如清代金石名家叶鞠裳所述:“鲁公《东方朔画赞》,余曾见一南宋拓,虬筋遒结,波磔飞动,与今颜书绝异。以明拓本较之,字固未损也,而苍秀之气不逮矣。 以新拓本较之,字仍未损也,而痴肥之状难堪矣。……《家庙》、《玄秘》诸碑,皆可类推。”
当然,此中亦有不尽然者,如著名的颜《勤礼碑》,就因自宋以后久埋地下,二十年代始重出,遂使其近拓成为同样可宝之本。
但一般说来,凡属宋元佳拓多有传本的大家名碑,与其以重价追一徒拥其名的所谓明清旧拓,似不如注目那些虽稍近拓但确系精好的其他碑刻。
更要指出的是,不少碑帖的稍后精拓,有时往往胜于一般初拓。盖缘主事者极精此道,或以升碑之举现其湮埋文字,或因洗剔得法显其字口风采,复辅之以好纸佳墨,精工细拓,制成真正善本。
如东汉《朝侯小子残碑》,初拓只得碑阳,且墨色一般。归周(进)氏居贞草堂后,始发现碑阴文字,即以淡墨精拓,完好传世。
东汉《君车画像题字》,亦因经山东陈(介祺)氏监拓,方成既得正面文字,又呈背面龙像的精善全本。其它如《曹望(土丘)造像记》等,无不如此。
此外,尚有一种相对而言的“善本”,若能处处有心,人弃我取,亦未尝不为乐事。
笔者曾以几乎奉送之值,得“龙门四品”中《魏灵藏薛法绍造像记》光绪拓本。
此本有乾嘉时“腾”字半损、“空”字不损之初拓,为世宝重。而光绪之拓虽基本清晰完好,但因颇易获见,故不甚稀罕。
然至民国时,又惨遭盗凿之劫而损字达百余,连额上九字亦失其三分之一。则光绪之本虽不及乾嘉旧拓,而比诸民国后拓,已俨然可玩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