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在舊時樹稱仙木,果實謂妖客、仙果、餘甘尉等等,寓壽寓福,是大吉祥物,所以向來是畫家熱衷的繪畫題材。近世大寫意一路繪桃者,趙之謙、吳昌碩是個中高手,所繪構圖奇肆,色墨淋漓,難分伯仲。當年吳昌碩曾繪一幅《折枝桃實圖》,竪幅構圖,兩枝桃葉,三枚桃實,畫得簡單又輕鬆,却是既雅逸又養眼,令人難忘。上幅密麻麻題滿了書法,該表達的似乎都表達了,不料吳昌碩在畫幅右邊又題道:“大桃頗類無悶,然彼以橫勝,我以簡勝,識者自能辨之,缶又記。”無悶者,趙之謙也,這是我們可以見到的吳昌碩用自己的桃比較趙之謙的桃的一則難得的題跋,張揚的是內心的驕傲,却以“識者自能辨之”搪塞,十分有趣。文人都是驕傲的,即便吳昌碩也一樣。但這是傲骨,不是傲氣,沒有這份驕傲,就沒有吳昌碩樸茂天成的篆刻,也沒有恣肆爛漫、似藤若鐵的書法,更沒有天地軒昂、奇古放逸、華章流美的花卉杰作。這幅尺幅幷不大的《折枝桃實圖》作于甲寅吳昌碩71歲那一年,與《仙木桃實圖》同年所作。其實繪大桃“彼(趙之謙)以橫勝,我以簡勝”是吳昌碩即興所言,針對的是這一幅《折枝桃實圖》,事實上吳昌碩繪桃許多都是大幅巨構,而且筆墨酣暢,枝繁葉茂,尤其是他過了70歲以後所作。比如2007年西泠秋拍上一幅《千秋桃實圖》就與此作尺幅相當,都是將近六尺整紙的大畫,一樣的枝繁葉茂,碩果累累。《仙木桃實圖》筆墨勁爽老辣,設色濃艶沉著,吳昌碩敢于用色,反俗爲雅,乃大師手段。更爲突出的是這幅作品在構圖上的疏密呼應,桃樹主幹從畫幅左側呈斜勢擎天而上,上幅密枝繁葉,下幅一枝垂實,與主幹構成三角的視覺界面,密與疏的交織讓人一目了然,那是碩果壓枝,鴻壽滿樹。誰不喜歡這樣碩果累累的宏幅巨構呢?
作如此大畫,畫家必定有所腹稿,然而古稀之後的吳昌碩心胸豁達,作花卉似解禪意,繪桃實如育兒孫,畫境乃心境,無非宣泄二字!故而馳筆縱橫,揮灑自如,大寫意的色墨將一樹仙果張揚得格外有生命力。空白處便以書法補上——這又是他的驕傲,詩書畫印俱全,不怕疏漏,缺啥補啥,一樣都是瀟灑。于是,一首舊作五言律詩以其鐵劃銀鈎般的行書題於畫幅左下方,爲此畫的疏密布局充當“娘舅”,落落大方。了解畫史的人都知道,吳昌碩的書法與他的繪畫一樣精彩也一樣值錢——1914年(就是作此畫這一年)他在上海振青社書畫集刊出筆墨潤格,定六尺整紙爲十六兩,而且特別標出:書畫一例。十六兩是什麽概念?當年流通幣爲鑄有袁世凱頭像的銀元,叫大洋,俗稱“袁大頭”,每兩作價大洋一元四角,十六兩折合銀元爲二十二元四角,去掉零頭,就是二十二塊“袁大頭”——這是吳昌碩的身價,他的畫當年就很貴!

图说
吳昌碩(1844~1927) 仙木桃實圖 設色紙本 1914年作 立軸 183×93cm
出版:1. _《藝海集珍》第八集P6,西泠印社出版社。 2.《吳昌碩書畫選》第二十二圖,臺北倦勤齋藝術有限公司出版,民國八十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