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壮先生早年学过医,有些不舒服会自己开个方子,自己吃几帖中药即可痊愈,我经常给先生抓药,我还藏有先生开的药方墨迹,药抓来后先生会打开药包拣一拣,有的药会去掉点,其中藤黄会拣出来,放在个小瓷罐里。因为入药的藤黄很老很碎,大的如黄豆大小,小的比绿豆还小,积到一定数量先生叫我用温水注满小罐泡着,先生每天把泡出的嫩黄汁水滗出来,再加温水养着,这样就收到鲜嫩的藤黄了。
一天先生的近邻竺雨棠先生持来一张窄长的旧宣纸请大壮先生画张小手卷。先生一看这张宣纸很好就答应了。画家遇见了好的纸张如同见到可口菜肴一样的馋,第二天一早先生就准备动笔了。正好我去,先生说你给我拉好宣纸。这是我最愿意干的活,这样可以看先生的用笔、调色。先生拿出养好的藤黄跟我说:今天用的色都是纸包的矿物颜料,不用锡管的。因为今天先生是看中了这点鲜嫩的藤黄,所画的果品都带藤黄,如沙田柚、香蕉、佛手、枇杷、巴梨、葡萄、西瓜、鲜菱等,一张小手卷画完,一小盅藤黄也正好用完。先生很得意,我也看着过足了瘾头,而且一段一题,如画了一玻璃盆的佛手,题的是重香味款老壮;枇杷题的是塘栖大红袍,款大壮偶忆;葡萄、梨题的则是巴梨肉嫩宜老人,葡萄酿酒肴嘉宾,款壮;鲜菱、西瓜是用篆隶书写的解暑,款字张老养,用张老养款极少见,可称独一无二;香蕉是隶书题的海南名产;还有总题是杂写鲜果数种奉雨棠尊兄教正。大壮时居上海,书画俱佳奇妙无比。
傍晚竺先生来了,先生叫我拿出画好的小手卷给竺先生。竺先生接过手卷打开一看,用宁波口音说怎会全是黄色?我听了有点不入耳。先生也笑笑说:这黄色不同那黄色,我是用鲜嫩的藤黄画的。竺先生说,这我不要了,你给我画八张册页吧。先生有些意外,对竺先生说:你要画什么用纸写下来。竺先生一时也想不出要画什么,我即插嘴说我给你配吧。在纸上我写了青梅、水蜜桃、葡萄、西瓜、荔枝、菱藕、巴梨等等。竺先生看了认可了,我加了一句,这次不好换啰!
我把小手卷包好了让先生收好,我跟先生说谁要这张手卷得给您弄只火腿来。在那个时候要弄只火腿很难,来往的学生朋友看了这个手卷都喜欢,但是要弄只火腿确是很难。过了一年多,上海电影制片厂要去金华拍戏,我托人一定给我弄只金华火腿来。不多日子火腿果然弄到了,但很小,我赶忙给先生送去,跟先生说:金华火腿是弄来了,但小了点。先生看了看说是金华火腿,小点不碍。于是先生亲手把雨棠上款挖去补上宣纸后写上我的上款,那张小手卷就归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