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海宁  许登云

        说起澄泥砚，局外很少有人知道有人工和烧制二种，往往将二者混为一谈。国内外有些藏砚家亦泥石不分而当澄泥砚蓄之。其实天然澄泥砚是石而不是泥，它是产于苏州灵岩山的（huo）村岩。宋代苏易简在《文房四谱》中云：宋以后开采天然石琢砚类澄泥砚（亦名澄泥砚）。其品质有鳝鱼黄、朱砂红、绿豆沙等。至明代中期后苏州灵岩山一带，又出现了上述的澄泥砚（见张佰元等编《文房四宝》一书）。清代唐秉钧著《文房肆考图说》载：“村石亦可作砚，有淡青、鳝鱼黄二色，而佳者今已取尽无有矣。”（从中可知，村石也似端、歙二石，有佳劣之分也——笔者注）清高宗乾隆皇帝着大臣于敏中等编《西清砚谱》，并在其中著录村石砚五方：宋代村石凤池砚、玉堂砚、听雨砚、交秦砚和兰亭砚。故清代藏砚家也并不小觑村石砚而蓄之。

        此方砚为平板式，长19.7厘米，宽11.7厘米，厚2.8厘米。砚体墩厚，色青间有黄斑，古色古香，石质佳而发墨。海宁金石僧六舟藏砚，砚右侧以篆隶刻款：“有笔可耕，有墨可耘、子孙永保，岁无饥馑。达受铭并镌”，计二十一字。刀法老辣，遒劲有力，字字玑珠，掷地有声。此等佳铭，鲜见。六舟被戏称为“金石僧”，是当之无愧的。达受铭村石古砚，流传至今，实属不易,斯诚可宝。

        考六舟（1791-1858），僧，俗姓姚，释名达受，字六舟，浙江海宁人。祝发于海昌（宁）白马庙，耽翰墨、精鉴古、富收藏，书法、绘画、篆刻、竹刻和铭砚无一不佳，室名曰《百八古砖砚斋》。因作剔灯图征海内诗人歌咏之，故享时名。与何绍基（子贞）、戴熙、龚自珍（定庵）交契。阮元（芸台）戏以“金石僧”呼之。

        六舟间写花卉，得徐渭（文长）纵逸之致。篆、隶、飞白，铁笔，并皆佳妙。得嘉兴马傅岩之传，摩拓彝器精绝，能俱各器全形，阴阳虚实，无不逼真。……翁正三（方纲）以来所疑为残蚀漫漶者，一旦轩豁纸上，纤毫毕见。因作剔灯图，并能装治字画，治印雅近二京。刻竹亦精，尝作竹秘阁，乃戴熙画山水，凡皴法深浅，无不以刀传之，云云。行脚半天下，不受禅缚。后主西湖净慈寺、苏州沧浪亭，著有《小绿天庵吟草》、《山野纪事诗》、《宝素室金石书画编年录》等（《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第1241页）。

        此村石平板砚面额处镌双钩篆书五字：“清仪阁舐砚”（见拓片）为清代嘉兴人张庭济书斋名。

        此砚面左侧镌楷书十四字：“作书作诗师句曲，磨之磨之宝于玉”。印“叔未”二字（见拓片），书法极见功力。经考：六舟较张叔未小23岁，迟卒十年。故六舟艺事成熟期在五十岁左右，张庭济则已七十多岁了，此二人在同一砚上刻铭是完全有可能的（张氏寿八十一，六舟寿六十七）。此砚为张氏清义阁舐砚（即平板砚）。经推敲达受铭文：六舟为出家人，在砚上刻“子孙永保”四字可能性小，故应视此砚额5字篆书和左侧14字楷书铭为张氏亲笔所书，然后请六舟铁笔斫之。

        再考句曲，为元代张雨（1277-1348）。道士，字伯雨，号句曲外史，钱塘（今杭州）人。博文多识，诗、书、画皆为元朝道品第一；卒年七十二。故张叔未自喻师承张雨（号贞居子）。在砚上刻“作书作诗师句曲”之铭。经审此砚包浆和斫功力和字口，可确认是张叔未、六舟两人款砚无疑（见《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第834页）。

        张庭济（1768-1848），原名汝林，字顺安，号叔未，又字作田，海岳门下弟子。晚号眉寿老人。浙江嘉兴人，嘉庆三年（1798）解元。工诗词，精金石考据，收藏鼎彝碑版及书画甚多。能篆隶，精行楷（14字铭文可见一斑）。初规摹钟玉，50岁后出入颜欧间。晚年间法米芾。游戏作梅，颇多古趣。嘉庆二十五年（1820）尝仿金农罗汉图，道光十年（1830，张氏62岁），尝作四体诗屏。阮元督学浙江时极推重，订为金石交。卒年八十一。著有《清仪阁题跋》、《清仪阁印谱》及诗钞《眉寿堂集》、《桂馨堂集》、《欧钵罗室书画过目考》、《嘉兴府志》等。

        此砚为余砚友所藏，命余作考，方得见并能亲自赏玩、摩挲。实乃此生之大幸也。余玩砚二十余载，见过的佳砚甚多，然像此砚这样让人怦然心动者鲜有。余微有感叹，又自我慰藉：“只要与砚有缘，砚归谁所有均无妨。砚在吾心即是吾砚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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