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慕康(1901-1982),在上世纪中叶是享誉海上画坛的工笔人物画家,其仕女画格调高雅,仪态端庄,善于在传统笔法中糅入西洋画的明暗、透视之法。所以,当我听说沪上泼墨山水画家徐葆欣曾是郑慕康弟子,而且藏有他的工笔人物画精品,便顾不上天寒路远,赶到青浦,对徐先生进行访问。
徐先生热情地接待了我。一走进他的画室,正面墙上便挂着一幅仕女图,一位面容姣好的古代仕女手持纨扇,立于树荫下凝神读书。她开相滋润,额、鼻、下巴的“三白”浓度合宜,有一种娴静、端庄、高贵的气象。结发处先以墨色晕染成“盘”,再梳出根根发丝,画得松软有弹性。勾勒衣纹则线条挺劲流畅,运笔不僵不滞,显示了画家深厚的功底。由于是用生纸画成又使作品墨色变化丰富,极富墨韵。落款为:“宝兴同学棣留念。壬寅大暑。郑慕康写赠。”原来此画创作于郑先生62岁(1962年)时,“宝兴”便是徐葆欣的原名。
1960年,上海中国画院附设上海美专首次招生,报名者踊跃。如青浦仅招一名,而报名者达300余人。葆欣在竞争中脱颖而出,进入了预科学习。那时,画院许多名家都在学校兼职,其中有江寒汀、乔木、余子才、应野平、程十发等,郑慕康也在学校里讲授人物画。葆欣同其他同学一样,都沉浸在艺术的海洋里,尽情地游泳着。当时,他最喜欢的课程是人物画。众多老师中,他印象最深的则数郑慕康先生。
葆欣回忆,郑先生60岁左右,白发、清瘦、和善,好像断了一截手指。后来才知道,先生中年丧妻,伤心至极,断指誓不再娶。他不大说话,上课也话不多,但能一再强调临摹古画和掌握线条的重要性,拿出《五牛图》《高逸图》《八十七神仙卷》等名画印刷品让学生反复临摹。而葆欣还不满足,经常休息天不回家,赶到成都路郑老师家,请老师“开小灶”。果然得益匪浅,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到了1962年,正值三年困难时期。凡1958年后新办的学校,统统下马停办。才学了2年的徐葆欣,不得不离开学校,回到青浦老家。郑老师十分惋惜,反复叮嘱他坚持自学别放弃,有什么问题尽管来问。葆欣的确没有辜负老师期望,每隔二三星期便带着习作坐三四小时的车去见老师请他批改、讲解,再带着新的画稿回家。往往清晨出门,回家已经天暗了,就在这一年暑天,葆欣冒着三伏酷热走进郑家,浑身都被大汗湿透了。这令老师十分感动。就在这一天临离开前,郑老师拿出一幅精绘的仕女画赠给了学生,就是那幅《桐荫逸趣图》。
对于这幅画,葆欣视为老师对自己的鞭策和师生情谊的见证,简直时刻不离身。可是,1966年“扫四旧”之灾中,他预感不妙,便与小学教师的夫人商量,转移到她办公室里,总算躲过一劫。上世纪80年代中,他携画赴日本,在庆应大学艺术系深造,很多日本人赞不绝口,想出高价购,都被婉拒了。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幅画已经属于他历史的一部分了。